我本年六十三，教了一辈子书，自认为看东谈主还行。

但有些事，不我方撞上，你真不知谈有多脏。

旧年开动，我插足了两回老年自驾游。一趟九寨沟，一趟凤凰古城。两趟跑下来，我回到家，站在门口缓了好一忽儿才进去。老伴问咋了，我说以后谁再叫我插足这种拼团游，我跟谁闹翻。

她看我形势乌青，没敢多问。

我坐沙发上，把阿谁“夕阳红自驾3群”设成了免打扰。脑子里番来覆去的，就两张脸——一张男东谈主的，一张女东谈主的。那俩东谈主的事儿，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。

第一次，九寨沟

头一趟是老张拉我进的群。群主叫赵德发，退休前是个科长，语言拿腔拿调，但看着挺能张罗。他开一辆白色途不雅，自命领队。咱们一共十二个东谈主，五辆车，我跟他一车，车上还有俩东谈主——老陈和刘好意思兰。

老陈退休工东谈主，话未几就知谈闷头吸烟。刘好意思兰是退休照顾，烫着羊毛卷，丝巾一天换一条，语言嗲声嗲气。

登程那天，我拎着箱子到蚁集点，刘好意思兰正往赵德发车副驾上塞她那大化妆包。“赵哥，我还坐你副驾哈，导航我给你看！”笑得眉毛齐快飞了。赵德发也乐得不行：“行行行，好意思兰坐哪儿哪儿即是头等舱。”

我那时没珍爱，认为老年东谈主嘛，图个打扰。

可一启程，就看出苗头离别了。

晚上住店吃饭，赵德发张罗群众去一家民宿，说好协调责罚。六菜一汤端上来，他和刘好意思兰坐主位，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倒茶，亲热得像两口子。可问题是——赵德发的夫人没来，刘好意思兰的老公也没来。

桌上有东谈主开打趣：“赵哥和好意思兰这互助打得真好啊。”赵德发哈哈一笑：“改进友谊嘛！”刘好意思兰嗔怪地拍他一把，手充公回归，顺着他胳背滑了一下。

我折腰扒饭，心里有点别扭。

第二天去黄龙，海拔四千多，我高反得强横，头疼得要命。赵德发这个领队，全程围着刘好意思兰转，又是递氧气瓶又是扶着走。刘好意思兰走两步就喊累，他就陪着她在栈谈上逐步磨，后头堵了一长串东谈主。我蹲路边喘粗气，是老陈递给我一瓶水。

“别指望他们，”老陈压柔声息，“你没看出来？这两个东谈主离别劲。”

我诚然看出来了。

第三天晚上住山脚东谈主皮客栈，隔音差得要命。我房间挨着赵德发的，深夜被语言声吵醒——是刘好意思兰，声息压得低低的，还带着笑。我翻个身，把被子蒙头上了。

第四天算账更气东谈主。赵德发说他协调垫了门票住宿，每东谈主补他一千二。我心里算了算，按东谈主头摊，顶天八百。我说赵哥这账能不可细望望？他脸一下就千里了：“咋的？信不外我？我忙前忙后操几许心，连个账齐算不解白？”刘好意思兰在把握帮腔：“周憨厚，别斤斤操办嘛。”

我忍了，掏了一千二。

其后我暗暗问了老陈和其他东谈主，个个齐认为账离别，但谁也不肯撕破脸。更让东谈主膈应的是赵德发和刘好意思兰那股子劲儿，满团的东谈主齐看在眼里，就他俩装得没事东谈主似的。

老陈跟我说，赵德发老伴在家带孙子，刘好意思兰老公在闾阎种地。两个东谈主打着自驾游的旗子出来，干的什么事？

那一趟回归我就念念，以后不跟了。

第二次，凤凰古城

可架不住老张又拉我，说换个群、换个领队，细目不相同。

我又信了。

此次去凤凰古城，十个东谈主，三辆车。领队是个女的，叫王芳，退休司帐，看着利索。我心里还说这回靠谱了。

后果一到蚁集点，我差点没背过气——赵德发和刘好意思兰，双双到场。赵德发一上来就拍我肩膀：“老周，分缘啊！”我笑了笑，心里依然开动骂我方了。

果真，历史重演。刘好意思兰又占了副驾，又嗲上了，又搔首弄姿了。

但此次，我还看到了另一双——老郑和孙秀英。

老郑六十一，退休银行主任，开辆奥迪A6，戴金表，系鳄鱼皮带，费钱大手大脚。孙秀英五十六，比刘好意思兰还文静，一脸医好意思，下巴尖得能戳核桃。老郑有夫人，在长沙帮女儿带娃。孙秀英离过婚，一个东谈主。

头天晚上住沱江边，老郑请全团吃饭，花了两千来块。群众戴德得不行，纷纷敬酒。老郑喝得酡颜脖子粗，搂着孙秀英肩膀说：“秀英，随着我郑某东谈主，吃香喝辣！”孙秀英倚在他身上，嘴上说“你少喝点嘛”，身子少许没躲。

那一桌子菜，我嚼着啥味齐莫得。

第二六合午解放手脚，我逛到一家银饰店门口，恰恰撞见老郑和孙秀英出来。老郑拎着袋子，孙秀英手腕上多了一只粗得吓东谈主的银镯子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老郑，小九体育在线直播官网平台这镯子六千多呢，你也太奢靡了！”老郑一挥手：“小兴味！”

我马上闪进把握胡同，假装没看见。

着实让我崩了的，是本日晚上。

凤凰夜景面子，沱江两岸齐是灯。我一个东谈主沿江散播，走到一处僻静回廊，借着灯影看清了廊亭里两个东谈主。

是赵德发和孙秀英。

赵德发拉着孙秀英的手，柔声说着什么。孙秀英往回抽了一下，没抽走。两个东谈主离得那么近，近得不像平常一又友。

我愣在原地，大气不敢出。刘好意思兰是赵德发的“旅伴”，孙秀英是老郑的“相好”——可赵德发跟孙秀英之间也有事。这四个东谈主，你跟我也好、我跟她也罢，跟四条蛇缠在一谈似的。

我回身就走了。

第三天，忍不下去了

早上蚁集，刘好意思兰和孙秀英双双迟到半小时，全团在泊车场干等。赵德发不急不恼，还笑呵呵打电话：“好意思兰，不惊悸，逐步打理。”老郑在一边闷头吸烟，脸拉得老长。

等俩女东谈主出来，我负责到——刘好意思兰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项链，孙秀英形势丢丑得要命。

上车后老陈凑过来跟我咬耳朵：“昨晚出戏了。俩女东谈主在走廊上吵起来了。”

“吵啥？”

“刘好意思兰骂孙秀英不要脸，说赵哥是她的东谈主，让孙秀英离远点。孙秀英说赵德发算个啥，她看上的是老郑的钱，赵德发即是个凑打扰的。”

我头皮齐麻了。

老陈接着说：“刘好意思兰还说，赵德发每个月暗暗给她转三千块，算是‘陪游费’。孙秀英就说老郑刚给她买了个两万多的包。俩东谈主比着呢。”

我坐了好一忽儿，站起来说：“我不去了。”

老陈叹语气：“我也不念念去，可钱齐交了……”

“钱我不要了。”

回房间正打理，有东谈主叩门。赵德发。

“老周，传说你要走？”

“对，家里有事。”

“别介啊，”他搓搓手，“是不是因为那几个东谈主的事？我跟你说，你别往心里去，东谈主家你情我愿的，咱管不着。”

“我管不着，”我拎起箱子，“但我也看不下去。赵德发，你是有夫人的东谈主，刘好意思兰是有老公的东谈主，老郑亦然有夫人的东谈主。你们花着家里的钱，干着抱歉家里东谈主的事，不认为丢东谈主？”

赵德发脸一千里：“老周，你这话从邡了。啥叫抱歉家里东谈主？花的我方退休金，没偷没抢。老年东谈主怎样了？就不可有点追求？”

“这叫追求？”我指了指他脖子上刘好意思兰送的那条领巾，“你把这种事叫追求？”

他形势乌青，冷笑一声：“周国强，你即是当憨厚当傻了。这世谈，谁不是各取所需？你看不惯，那是你没设施。”

我没再跟他吵。吵不动，也不念念吵。

拉着箱子下楼，大厅里刘好意思兰正对镜子补口红，孙秀英坐沙发上刷手机，中停止着一张茶几，谁也不看谁。老郑在外头擦他的奥迪，哼着小曲。

我签了退房单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凤凰古城那天的晨雾还没散，沱江水静静地流。我拖着行李箱，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路上，走了好远才拦到一辆出租车。

回到家

到家那天傍晚，老伴在厨房作念饭。

听见门响，探露面来：“回归了？咋提前两天？”

“没兴味。”

她没多问，端了碗排骨汤放桌上：“先喝碗汤，暖暖胃。”

我坐下来喝了一口，热流滚下去，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
不是因为赵德发那句“没设施”，也不是因为那笔隐约账。是我坐在这张坐了泰半辈子的椅子上，看着老伴在厨房里艰巨，忽然显然了一件事——

有些东谈主的“晚年幸福”，是踩着别东谈主的灾荒搭起来的。

赵德发的老伴在家带孙子，腰齐直不起来，还以为老翁子在外面晓行夜宿。刘好意思兰的老公在地里刨食，舍不得买件新穿着，还以为夫人在城里养痾。老郑的夫人在长沙给东谈主当免费保姆，还以为丈夫在插足老同学约聚。

这些女东谈主，好像这辈子齐不会知谈，她们的丈夫在凤凰古城的江边，搂着别的女东谈主，花着一家东谈主省吃俭用攒下的钱。

三千块的陪游费，六千块的银镯子，两万多的包——每一分钱背后，齐站着一个被蒙在饱读里的东谈主。

这哪是自驾游？分明是一群东谈主的演叨，和另一群东谈主的悼念。

我退了阿谁群。老张打电话来问，我说：“你若是念念出去转转，咱带上老伴，我方开车，不跟东谈主拼。”

老张千里默了一忽儿，说：“我亦然这样念念的。”

其后听老述说，赵德发的群散了。他老伴不知咋翻到了微信转账记载，闹到了他原单元。老郑的夫人也知谈了凤凰古城的事，带着女儿堵到了家门口。刘好意思兰和孙秀英，在群里骂了三天三夜，双双退群。

赵德发给老陈发过一条讯息：“早知谈不折腾了。”

老陈转给我看，我没回。

不是不念念说，是认为没啥好说的。东谈主活到这把年齿，啥兴味不懂？不该作念的事，不是不懂，是装不懂。

前六合午我坐在阳台上，削了个苹果给老伴。她接当年咬了一口，说：“老周，来岁春天咱俩去婺源看油菜花吧，我腿许多了。”

“好，咱我方开车去，就咱俩。”

窗外夕阳恰恰，楼下桂花开了，甜丝丝的飘进来。

有些忻悦，两个东谈主看就够了。东谈主多了，眼杂，心也杂。

东谈主老了小九体育在线直播官网平台，最体面的事，不是花几许钱、走多远的路——是对得起身边阿谁跟你过了一辈子的东谈主。